半醒(1 / 1)

歌声,温暖而辽阔的歌声,她应当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,不止一次,只后来不知为何,又逐渐遗忘了。但此刻,在那些似真似幻的童年记忆,那些醒后即焚的散乱梦境之外,她再一次听到了歌声,依旧温暖如炉火,辽阔似海洋。

唱的是她一生的遗憾。

安之自认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,生命中的一切都有代价,她所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。亲人的生死,友朋的聚散,都是她所无法干涉、更不能阻拦的,而作为交换,上天会予她理智、平和与温柔。和她喜欢过的那个人不同,她的温柔不带有冰凉的镶边,但它也没有形状,遇方成方,遇圆成圆。她能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,却不会让人探知到温柔之下,真正冷硬的东西。

因为在她绝望的时候,也并没有一个人来救过她。

那么……像她这样的人,也会有遗憾吗?

她答不出,只能听见歌声。

小学放课后,笨拙地给母亲做了饭,却被她一口没吃倒掉的时候。

初中昏暗的琴室里,瞥见窗户上映出她僵硬神色的时候。

高中在外婆的病床边,听着外婆痛苦的呻吟,而她只能麻木静坐的时候。

本科临毕业的前一夜,躺在床上听见朋友们沉沉呼吸的时候。

……每每此时,她都要恍惚一下,以为是昨日重现,笼罩在她身周的幻象缓缓消散,一次又一次暴露出她自己的命运来。

安之关掉热水,边擦头发边走出了淋浴间。她的房间是晴姐留的,整个青旅为数不多的单人房之一,裴雪的房间在走廊另一侧。此刻他并没有回去,就站在她的窗边眺望外面的雨。

他身上早就湿透了,没怎么擦,看着很冷。

“你去洗澡吧。”安之将他的行李箱轻轻踢到墙角,自己在床边坐下。裴雪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吹风机递给她,静默片刻,问:“可以睡在你这里吗?”

“可以,”安之淡淡道,“我后天回台北。”

裴雪拿出自己的浴巾和睡衣,看了她一眼,一言不发地走向淋浴间。

吹风机嗡鸣,发间的水汽蒸腾成雾,弥散在整个房间。晴姐的喜好意外地与她相合,旅馆里的沐浴液、洗发水,都是馥郁的栀子香气。

人类有关嗅觉的记忆总是能留存最久,而她有过很多香甜的时刻,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幸运。

裴雪出来的时候,安之已经睡下了。他草草将自己的头发吹干,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侧躺下。半晌,他转过身,隔着一层被子将她揽入怀中。

他有一瞬屏住了呼吸,但好在,安之没有拒绝。

“裴雪,”她在半梦半醒间问他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下周一。”

“回美国?”

“嗯。”

“来这里做什么?”

“……有个会议。”

“之后要做什么呢,”安之轻声道,“继续做学术吗,留在国外,还是回来?”

裴雪犹豫了一下:“看情况。”

安之不吭声了,似乎不打算继续追问,裴雪有点后悔,想再说点什么,又怕打扰她入睡。但过了片刻,他又听见了安之的声音。

“挺好的。”她已经很困,声音也很含糊,“你还是这样,没有辜负我……喜欢过你那么多年。”